村子

我老家在山东泰安下面的一个村子,叫水泉。

名字很好听,对吧?水泉。据说以前村里有很多泉眼,一年四季往外冒水。但我记事的时候,那些泉眼已经干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村口一个还在往外渗水的石缝,村里的老人还会去那里接水喝,说那是"神水"。

我没觉得那水有多神,就是凉,夏天的时候冰得牙疼。
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都姓朱。按辈分排,我是"代"字辈,所以名字里有个"代"字。小时候觉得这个字不好听,像"代理",像"代替",总觉得自己不是正版的。长大了反而觉得挺好——代,一代人的代,时代的代,挺有分量的。

夏天

我对村子的记忆,大部分都在夏天。

因为只有放暑假的时候才会回去。

那时候的夏天好像特别长,长得像过不完一样。

早上天不亮就醒了,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被鸡叫的。村里的鸡叫起来没完没了,一只叫,全村的鸡都跟着叫,像在开大会。

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去院子里看那棵老枣树。那棵树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,结的枣子又小又酸,但我每年都盼着它熟。青的时候就开始摘,咬一口,酸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要吃。

上午太热,就待在家里看连环画。我爷爷有一箱子连环画,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,都翻烂了。我最喜欢《三国演义》,觉得诸葛亮特别厉害,掐指一算就能知道敌人要干什么。后来学了玄学才知道,那叫"掐指一算",是梅花易数的东西。

下午凉快一点了,就跟村里的孩子去山上跑。

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村里的人都叫它"北山"。山上有酸枣树,有野葡萄,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虫子。我们在山上抓蚂蚱,烤着吃;挖地瓜,在地里烤;偷摘别人家的苹果,被狗追得满山跑。

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真快乐啊。

不是因为那些事有多好玩,是因为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。不用想考试,不用想工作,不用想以后干什么,不用想房租,不用想甲醛,不用想膝盖疼。

那时候唯一的烦恼,就是暑假作业还没写完。

晚上

夏天的晚上,村子里特别热闹。

家家户户都把桌子搬到院子里,吃饭,乘凉,聊天。男人们光着膀子,喝啤酒,吹牛皮。女人们聚在一起,东家长西家短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,直到被大人喊回家睡觉。

我爷爷喜欢在院子里摆一张竹床,躺在上面摇蒲扇,给我讲故事。

他讲的故事大多是鬼故事。什么哪座山上有狐狸精啊,哪个路口晚上能看到白衣女人啊,谁家的孩子被鬼附身了啊。讲得绘声绘色,吓得我不敢一个人去厕所。但越害怕越想听,每天晚上都缠着他讲。

现在想起来,那些鬼故事其实都是假的,是爷爷编出来吓我的。但那种感觉——躺在竹床上,吹着晚风,听着虫鸣,爷爷的蒲扇一下一下摇着,空气中有枣树的香味——那种感觉,是真的。

我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了。

回不去

后来,我就长大了。

初中去镇上读,高中去城里读,大学来济南读。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从每年暑假都回去,到几年才回去一次。

村子也变了。

老枣树死了,被砍了,院子里盖了新房子。北山被承包了,种上了苹果树,不让随便上去了。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很多人家的门都锁着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
上次回去,是去年过年。

站在村口,我几乎认不出来了。路修了,房子新了,但人少了,安静了。那种安静,不是小时候的安静,是一种——被遗弃的安静。

我在村子里走了一圈,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,也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。那些小时候跟我一起满山跑的孩子,有的结婚了,有的出去打工了,有的——我已经叫不出名字了。

我站在老枣树原来的位置,发了很久的呆。

我知道,那个村子,那个夏天,那个躺在竹床上听鬼故事的孩子,都已经回不去了。

不是因为村子变了,是因为我变了。

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孩子了。

但有些东西还在

虽然村子回不去了,但有些东西,还在我身上。

比如,我还是喜欢吃酸的东西,看到酸枣就想买。

比如,我还是怕黑,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会加快脚步。

比如,我还是喜欢听鬼故事,虽然知道都是假的。

比如,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,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

有人说,家乡是你回不去的地方。

我觉得不对。

家乡不是一个地方,是一种感觉。是夏天的蝉鸣,是酸枣的酸味,是爷爷的蒲扇,是晚上的虫鸣,是那种——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。

这种感觉,我走到哪里都带着。

只是,只有在深夜里,只有在睡不着的时候,只有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我才能感觉到它。

就像现在。

—— 写于某个想起家乡的深夜